寂寞英雄

他是以色列人的传道者、史学家、军人、先知、法官、政治家、祭司。好几个世纪后，另一犹太作家维瑟尔，如此形容摩西的贡献：

摩西，《圣经》历史中最寂寞，也是最有威望的英雄，他的艰难任务和丰富的经验令我们钦佩、敬畏。摩西凭着一己之力改变了历史，他的出现变成决定性的转折点，自从他出现后一切都不同了。

他在犹太传统中具有特殊的地位，这一点我们并不讶异，因为他对社会正义的维护，对民族自由的争取，他的成功与失败，诗人灵感，谋略天赋，组织才能，他与上帝和族人间的复杂关系，他的要求和承诺，谴责和祝福，发怒和沉默，致力让法律通情达理，让执政体系健全，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为这么多人做这么多事。他的影响无远弗届，不受时间阻隔：律法书以他为命名，《犹太法典》不过是他的注释，而犹太神秘主义也只是口耳相传其静默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《神的使者》（Messengers of God）

摩西以后，一切真的改观了。曾与一人怀着十足的理由，为百姓屹立在神前。被皇家收养，因鲁莽受惩治，被宣判在旷野漂流四十年，被赦免、更新，被神亲手挑选来完成不可能的任务，但是每一个步骤都满有神的同在——摩西的一生，就是百姓的历史缩影与重演。

现代读者受到出埃及故事的鼓舞，很少想到之前悲惨的四百年，或是在西奈旷野与在应许地的严重过失。这也是《圣经》包含《申命记》的首要原因，也是生性乐天的美国人必须更多思考该卷书的原因。

有很多人借喻的信息，却从没有人应用得完全正确。人类历史中各形各色追求解放的人都采用出埃及的比喻，但是都缺乏摩西的脚踏实地。这些群体都流于承诺乌托邦式的应许，就是在永恒的这一端从未存在，将来也绝不会存在的应许地：

啊，迦南，甜蜜的迦南，

我要前往迦南地。

放下我的剑与盾，

在那河滨，

不再研究战争。

旧约应该有一条警告：不能只看《出埃及记》，也要读《申命记》。这会使很多政治家与牧师免于幻梦的破灭。

敬虔派基督徒也借用摩西为喻，形容约旦河彼岸的得胜基督徒的生命：

我站在约旦河汹涌岸边，

以盼望的眼目，

注视美丽幸福的地土——

我财宝所在处。

在那得痊愈的水边

没有风霜、没有恶气；

不再惧怕

疾病与哀伤、痛苦与死亡。

这种情景将埃及描绘成“肉欲横流”的黑暗之地，而旷野是到达阳光普照的应许地所必经的苦难试练。不过《申命记》最后七章应该可以就此打破这种错误的观念。对任何人而言，与神相交的生命从来就不容易也并非总是安然的。当时的希伯来人如此，今日的你我亦然。天路客总是往前、向上，在每一转角都会遭逢敌人。

论到与神同行的生命，摩西可说是最脚踏实地的一个人。他身为先知的先声，把神的信息毫不稀释、毫不掩饰地带给百姓。他身为祭司的先声，以热心、信心、爱心在神前代表百姓。他从不承诺快乐的结局——他自己一生也没有——但是他从不反悔。埃及的奢华以及游牧生涯的怡然自得，对他而言，都已经失去了吸引力。他归属于自己的同胞，就是那群其中很多人喜欢唱反调的乌合之众。他也归属于神，就是日后面对面、成为他朋友的那位神。

“耶和华有怜悯，有恩典，不轻易发怒，且有丰盛的慈爱。”多年后，有位《诗篇》的作者如此唱道，引述摩西当初颁给百姓的神圣“Shema”。直到今天，世界各地的犹太人早晚依然背诵那篇祷词。神将他的爱设定在盟约里，纵使有情绪上的起起落落，最终胜过的依然是爱。

他不长久责备，

也不永远怀怒……

天离地何等高，他的慈爱向敬畏他的人也是何等的大；

东离西有多远，

他叫我们的过犯离我们也有多远。

父亲怎样怜恤他的儿女，耶和华也怎样怜恤敬畏他的人；

因为他知道我们的本体，

思念我们不过是尘土。

尘土，Hapiru,”尘土之子”是埃及称呼希伯来人的一句老话——神记得我们是尘土。一如摩西的清楚教训：罪恶难免，惩罚难逃。但是我们有一位神，总是刻意忘记我们的罪，记住我们的脆弱。我们有一位神，与我们在旅程上同行，漫漫荒原里，在我们中间搭帐幕。我们有一位神，他的恩典与慈爱甚至泽及尘土之子——特别是尘土之子。

摩西在《申命记》哀伤却壮阔的演讲词中，有两个事后插曲。第一个是摩西对百姓的预测应验后发生的一件事。摩西死后，希伯来人过约旦河、征服迦南、建立城市，渐渐富强繁荣，而且很快就忘了神。国家分裂为二，敌军入侵，耶路撒冷被困，摩西事先形容的恐怖情景——父母吃自己的孩子——成了历史记录。神再次介入，拯救他们，再给百姓一次机会。

继两个国王以后，“孩子王”约西亚缅怀圣殿，兴起了修茸的念头，也恢复以前的宗教礼仪。那时神的圣城落入史无前例的低谷。圣殿里供奉偶像，还有男妓，以及为太阳神信徒雕刻的马。在邻近山谷，百姓焚烧自己的孩子，献给莫洛神。神的圣典全部消失了；亚伯拉罕、以撒、雅各的神——也是摩西的神——已经成为模糊的记忆。大祭司在瓦砾中搜到一本“约书”，很有可能包含了《申命记》的内容。

《列王记（下）》二十二至二十三章记述了接下来出人意外的发展：历史上鲜有的一场属灵门户清理与复兴展开了。国王哭泣、撕裂衣袍、下令重新发扬摩西律法。这场信仰的革命即将结束时，约西亚呼吁全国一起欢庆逾越节。“自从士师治理以色列人和以色列王、犹大王的时候，直到如今，实在没有守过这样的逾越节。”摩西虽然没有进得了应许地，但是他的精神却生生不息，将复兴、盼望，实质的拯救，带给这群他带领至应许地边界的后世子孙。

第二个插曲出现于新约《圣经》。耶稣熟谙《申命记》。他自己在旷野寄居的时候，曾三次引用《申命记》抵拒撒旦的试探。后来，耶稣在他事工的关键时刻，登山与父相会。如同摩西在山上与神相会一样，耶稣的容貌也变了，“就在他们面前变了形象，脸面明亮如日头。”“衣服放光，极其洁白。地上漂布的，没有一个能漂得那样白。”

彼得与约翰看到这炫目的情景，不禁退缩。突然有声音从天上轰然发出，然后以色列历史上的两巨人站在题目眼前的山头上。他们立刻认出以利亚，这位刚烈、行奇事的先知：每个犹太人都在期待他重返。在他旁边正是摩西——不可能是别人——与耶稣谈天。

彼得兴奋不已，出了个不太灵光的主意，打算就此搭起棚，请天上的访客留下来。耶稣安抚两个门徒，然后带他们下山回到人间。这个神迹给了耶稣新的力量与勇气，可以面对前面艰险的日子。

耶稣变相的情景有一个常被基督徒忽略的事实，但是对犹太人却深刻难忘。在那温柔慈悲的一刻，摩西终于实现了毕生的梦想。他是站在应许地的一个山头上。的确，神记念尘土之民——最谦和也是最伟大的尘土之民。

         摘录自《上帝的情书  The Bible Jesus Rerd》（【美】杨腓力著 徐成德译）